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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長的話】
伊凡.伊列區的啟示-
你我要當什麼樣的法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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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文
中華民國國際法學會理事長 |
曾經透過電子郵件,收到了一篇轉傳的文章,是清華大學教授彭明輝先生寫的「不後悔的人生」。
這篇文章一開始就引了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Leo
Nikolaievitch Tolstoy,西元1828∼1910)寫的一本小說《伊凡•伊列區之死》(The
Death of Ivan Ilych)。故意大意是如此,和筆者一樣,伊凡.伊列區是個道地的「法律人」。也有和今天台灣社會一直在詬病、令筆者以法律人身分再三在報紙投書道歉的那種「法律人性格」。
故事中的伊凡.伊列區直到「死前」,都可以算作「非常成功」,至少是那種他「自以為是」的成功!他做到令人欽羨的高等法院檢察長,有一個人人羨慕的漂亮太太,交往的都是聖彼得堡的上流階級和貴族。他聰明伶俐,善於討好長官,立志要在官場裡出人頭地。出身貧苦的他,平步青雲、財富迅速累積、好不威風得意。當他方當壯年盛時,還花了大手筆在聖彼得堡買了一座華麗的豪宅。
然而,這個「成功」的故事,卻在這裡「急轉而下」,就在他滿心驕傲地住進豪宅時,有一次當他在掛窗簾的時候,竟從梯子跌下,從此臥病不起。
臥病以後,他才開始發現,正如他以往一般從沒有關心過別人一樣,身邊沒有一個人真正的關心他。
他的醫生毫不在乎他的疼痛與憂慮,不把他當作一個有感覺有思想的人,只是機械化地用專業角度在處理他的身體。這就像他在法院一貫的風格,他只想從專業角度把所有的案件「冷漠而優雅」地處理掉,冷漠到近乎無情與殘酷。即使發現當事人有冤屈或不得已的苦衷,他還是硬著鐵石心腸辦事。
他的同事知道他遭難後也沒有人同情他,卻只想打探他遺下的空缺會讓誰升上,像秃鷹一般貪婪地等待著從他的不幸中得到好處。而不巧的,以前的他也是一隻一模一樣的秃鷹。
不甘於平凡的他,一生都在追求「與眾不同」。但直到將死,他才發現,他從沒有得到過一件與人不同的東西,他從沒留下會讓人銘記在心的功勳,他一生的官運亨通、一生所謂的功成名就,都是只不過是「庸俗至極」的集合。
他,伊凡.伊列區,這一輩子,事實上從來不知道自己真正值得追求的東西是什麼?
當他看透了這一切,突然發現他從來不曾有過真心的喜悅和眼淚,不曾為自己的心願而生活、奮鬥,他的一生根本都是虛假的、空洞的、不值得的。他很想從頭來過,嘗試過一種更貼心、更真實的人生。但是,他已經是絕症的末期,沒有第二次的機會了!
看完這篇文章,我的額頭微微冒著冷汗,我自問自己,我是不是另一個伊凡.伊列區呢?我希望不是,也努力地讓自己不是。但我卻很遺憾地覺得,在今日的台灣,伊凡.伊列區恐怕正是不少功成名就的「法律人典型」。特別是那種機械一般地「優雅而冷漠地專業」,許多成功的法律人與伊凡.伊列區幾乎如出一轍。
不管是在本業的司法部門(法官、檢察官、律師)工作,或是在本業以外的政治部門(總統、院長、公務員)工作,部分的法律人努力地展現自己的「專業」,並不是基於對正義的信仰,也不是想擔當人民權益的守護,而純粹地只是把自己對法律的專業,當成追求私利、加官晉爵的工具而已。
這樣的法律人,「聰明」的無可挑剔、「精算」的無可挑剔、在工作崗位上也「優雅」的無可挑剔。但是呢?除了這些聰明、精算與優雅之外,他們還擁有什麼呢?恐怕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這種絕對的冷漠與自私,正是法律人最大的危機!
當我看到這篇文章的時候,適逢世界紅十字日將近,於是我便以這篇文章作為引子,在二○○六年紅十字日的紀念活動中,以紅十字總會會長的身分,將我對這篇文章的感想拿來分享給在場的紅十字會志工朋友以及出席的政府官員。
我問大家,會不會擔心自己是第二個、第三個伊凡.伊列區呢?我問大家:不管我們擁有了我們自以為是的多少「成就」,多少「官銜」,多少一時的快意風發,臨到了和伊凡.伊列區同樣的最後人生,我們是否能泰然地告訴自己,我對自己的人生無愧?我曾運用我所擁有的力量,造福過自己所處的社會、關心過這塊土地上的人民、體諒過世界各個角落受苦受難的無助靈魂?(事實上,縱算從「專業」的角度言,這種對人群對世界的關心欠缺,在某種程度上也反映在法律人國際觀不足、對超國界法律問題認識不夠的現象上)
接著,我從伊凡.伊列區的例子,跳到一個極端不同的人物例子-紅十字之父,亨利.杜南先生(Henry
Dunant,1828-1910)
,作為對比。
一八五九年的歐洲,是一位烽火連天的年代,在當時的蘇法利諾戰爭中,正當法國與奧地利的士兵們死傷遍野、陷於哀鴻的時候。一位慈厚的瑞士銀行家,懷抱著天使的心,與當地居民一同協力,不分國籍地提供收容與救護傷兵們。嗣後,這位銀行家並大力呼籲成立民間中立的救援組織,以便在戰事發生時可以提供傷兵人道的援助,於是,傳延百餘年遍及全世界一百九十多國
家的紅十字會組織,就此誕生。
這位有著天使之心的銀行家就是:紅十字之父-亨利杜南。
由於亨利杜南投入畢生精力傳揚他的人道宏願,卻忽視了自己的事業,導致1867年破產。這位偉大的人道主義者的晚年身無分文,衰弱不堪,在瑞士的海登一家慈善醫院裡度過了最後的十八年。可是在此同時,亨利杜南點燃的溫熙燭火,卻漸漸昇成了暖溢四方的朝日,紅十字運動開始受到世人的重視,大家才回頭想起了這位點燃紅十字運動第一盞燭火的先行者。
於是,1901年,亨利杜南得到第一屆的諾貝爾和平獎。而教皇利歐八世則把帶有自己簽字的肖像送給他,上面親筆寫著:「用你的力量,讓這裡和平吧」。1910年,亨利杜南辭世,世人對他無限的緬懷,因為他的無私奉獻,觸動了人們的心,喚起了歐洲乃至於世界的良知。
當我們回顧亨利.杜南的人生時,就會發現,這位瑞士銀行家,當他路經蘇法利諾戰場,看到路上哀嚎垂死的士兵,他其實可以選擇當另一個伊凡.伊列區,他可以告訴自己,身為銀行家的他,最重要的是繼續他的旅程擴張他的事業,追求世俗的成功富足,這些痛苦的可憐人與他何關?亨利.杜南可以告訴自己,就隨那些可憐人去吧,留給別人來幫助他們吧!
他可以這麼選擇,但是他沒有。他選擇留下來救傷援苦,這還不夠,他覺得自己一個人能力單薄,遂開始奔走四方,呼籲成立中立的救援組織,而為了獻身於這樣的大愛,他的銀行事業從此一蹶不振,他自己也從此落魄潦倒。
可是,也因為他的努力卻使得至今傳承逾百年、濟扶無數苦難靈魂的紅十字會,就此誕生。後代世人為緬懷他無私的奉獻,特將亨利.杜南先生的生日,也就是每年的五月八日訂為世界紅十字日,這是世界紅十字日的由來。
亨利.杜南剛好和伊凡.伊列區形成一個強烈的對比,當臨到人生的盡頭時,表面上功成名就的伊凡.伊列區,實際上一無所有;表面上一無所有的亨利.杜南,他的身影卻永遠永遠地留在世人的心中。
記得曾經看過一部電影,是奧斯卡影帝艾爾帕西諾(Al
Pacino)主演的《女人香》(Scent
of a Woman)。艾爾帕西諾飾演一位目盲的退伍軍官范克中校,他在片尾的一段慷慨陳詞,令人動容,他說道:「任何的殘缺,都比不上靈魂的殘缺,因為靈魂沒有義肢。」他又說:「我們人生,會遇到無數的十字路口,每一次,我們都知道那一條路是正確的,但我們從不選它,因為我們知道,正確的路有多難走。」
誠哉其言,高官厚爵也掩飾不了靈魂的殘缺,如果我們對自己沒有一份真誠貢獻社會的期待,那麼一切的汲汲營營都將只是過眼雲煙。而范克中校那一段十字路口的演講,也一語道出了亨利.杜南與伊凡.伊列區的區別,其實,他們二人,在面臨人生的十字路時,亨利.杜南知道那一條路是正確的,伊凡.伊列區也知道。而他們二人也都很清楚,那條正確的路有多難走,只是亨利.杜南一任無悔、義無反顧地一腳踏上了那艱難而正確的路,相反的,伊凡.伊列區則選擇逃避人生真正的責任,他一次又一次地在每個十字路口上,選擇了通媚流俗的容易道路,也同時一次又一次地任由自己的靈魂漸漸地凋萎殘缺。
讓我們拉回法律人的題目,由法轉政的法律人普遍表現,到目前為止是令人失望的,法律人執掌政權後,不但沒有治出一個經濟繁榮、民生富康的社會,反而經常性地帶頭違法玩法;即便是本業內的法律人,表現的也不盡理想,其中特別是檢察機關偵辦弊案的怯步畏懦,跟著媒體壓力辦案的消極窘態畢現,讓人失望,但更令人失望的是部分檢察官卻絲毫沒有反省的能力,筆者曾經應檢察官協會之邀演講,基於愛深責切的期待,懇切期待檢察官能不懼官權,平等一視地偵辦弊案,也曾多次撰文提出對檢察改革的興革想法。然而,得到的回應是卻是,檢察官一句:「誤解很深」,以及法務部次長一句:「請還給檢察官寧靜的偵查空間」(對檢察官的期許,竟由行政機關來回應,豈非反而坐實了檢察機關是行政機關附庸的疑問?)。這就是檢察機關所能力的自省嗎?
筆者認為,法律人要重新贏得社會尊敬,其徑無他,就必須打破伊凡.伊列區式的「優雅而冷漠」、「自以為是的專業」。就必須在每一個十字路口,不撓不曲地選擇那艱難卻正確的道路,即使因此,會得罪同僚,即使因此會讓長官不悅而仕途不順,法律人仍必須堅決地選擇不鄉愿,不對別人鄉愿,也不能對自己鄉愿。而這樣的堅持,對從事司法工作的法律人來說,尤其重要。
黎巴嫰文豪紀伯倫曾說:「一切的知識都是徒然的,除非是有了工作;一切的工作都是虛空的,除非是有了愛。」誠然,法律人單單有法律知識是不夠的,還必須把知識實際運用在法律工作上,而單單做好法律工作也是不夠的,還必須告訴自己,自己的工作,是基於愛,基於對社會總體的關心與關懷。就像亨利.杜南一樣,他的一切作為、一切知識,都是環繞在他對人群、對弱勢者的深切關愛上。
人的價值,不在於財富、不在於名氣,也不在於官位。只有「愛」才可以穿越時空、無遠弗屆地永恆傳衍。
一位律師,可以是伊凡.伊列區,也可以是亨利.杜南。一位法官,可以是伊凡.伊列區,也可以是亨利.杜南。一位檢察官,可以是伊凡.伊列區,也可以是亨利.杜南。一位總統,可以是伊凡.伊列區,也可以是亨利.杜南。
身為法律人的你我選擇當誰呢?而這也是彭明輝教授的文章所要點出最重要的觀點,要選擇什麼樣的人生觀,我們的人生才可以無悔呢?
在托爾斯泰筆下的伊凡.伊列區身上,呈現了一種可能的「法律人的性格選擇」。當法律人把自己當成一個優雅冷漠、自私自利的詮法工匠時,也就必然地導向和伊凡.伊列區一樣的虛無人生。
雖然,伊凡.伊列區是一個虛構人物,但現實中有許多的法律人,其對自我法律生涯的態度,如同伊凡.伊列區一般者不在少數,甚至較諸伊凡.伊列區猶下者,也所在多有。唯嚴格來說,伊凡.伊列區總合其人生評價尚只為「無」,若干法律人若總結其法律人生涯的評價,其對社會的總體貢獻甚至可能可以用「災難」來形容。
法律人,要讓自己成為社會的「災難」還是「禮物」呢?這選擇,往往存乎一心、存乎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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